TEXT: 余若玫
PHOTO: 周耀慁

若果人人都是演員,「好」和「精彩」的演出之間,相差的可是什麼?溫度?生活上,選擇似有似無,消費模式決定我們的身份,職業決定我們的價值,關係隨市場買賣,到底我們演出的熱量哪裡來﹖買罷買罷的消費生活,虛浮無色的舞台上,欠的可是燙心的翻滾﹖甘心起跌的堅執﹖

二十一世紀,還有純粹單一這回事嗎﹖當經濟、文化、政治互相滲透,互生互長時,流行和高雅文化,早被創意工業這位紅娘催逼利誘下雙親雙愛,加上全球化市場策略的無堅不摧,獨特、本土、原始的文化身份可會只能在博物館裡景仰?

在春冬拉鋸,帶點悶焗的晚上,來到文化中心,看到這位越過亞馬遜森林上空,年過六十,穿一件木棉花紅的汗衣,配上俐落白棉褲,一頭標準「雷鬼」黑曲髮,在台上爆放生命力量及音樂愛意的巴西文化部長:GILBERTO GIL,不由得隨音樂起舞,心也在笑,高興知道原來巴西除了朗拿度,除了狂歡舞會,除了BOSS NOVA外,還有斑駁豐富、多元開放的文化,以及一位心有火的文化部長。


邊走邊唱 唱好巴西

「BOB MARLEY」 是我的偶像,他原創、獨特,我就是愛他的音樂,我要在舞台上,向所有人表達對他的愛。」說這熱話的人,眉在笑,心很樂,也不是什麼年青小伙子,而是出道三十五年,出過超過三十張唱片,不停在大小機場奔走,曾得格林美獎及無數獎項的國際音樂人,但說來真誠親切,一臉在乎。事實上,這位袓父級的文化部長兼著名音樂創作人,長相不算突出,個子不高,身型瘦削,但,一道粗眉,很會說話,歡快時,如在臉上拍翼;要緊時,兩眉一靠,威嚴自來。

文化部長三月份來香港藝術節演出兩場,一場BOB MARLEY致敬,一場名為「巴西一夜」,似乎正正引証他的雙重身份:既是一位向美國流行音樂取經,響往搖滾樂澎湃動力的音樂人,同時,努力向世界輸出巴西本土身份的文化部長,把混淆多元的巴西音樂帶到國際舞台,推銷文化,帶動經濟,簡言之:邊巡迴演出,邊唱好巴西。

難怪在第一場BOB MARLEY致敬的音樂會上,他不忘向觀眾介紹巴西本土樂器及舞蹈(同場欣賞的巴西朋友說,它是一種巴西男人打架時彈奏的樂器),也把BOB MARLEY的名曲如《NO WOMAN, NO CRY》、《KAYA》配上葡語(葡語是巴西法定語言),加插巴西樂風,強化節奏及擊部份;同 時,他又把BOSS NOVA經典名曲《GIRL OF IPANEMA》加入電子結他,把「牙買加」樂風自然地融入巴西音樂,不像什麼女子樂坊,美其名中曲西奏,硬銷東西文化交匯,實際不湯不水,傾銷的說到底是年輕美貌,跟音樂無關,但,這位巴西部長卻叫人雀躍,讓觀眾玩味音樂的各種可能及趣味。


走入建制 文化管家

談及音樂,他輕鬆自在;問及文化抱負,政治理想時,他換一個坐姿,認真說:「我根本不是政治人物,我只一位公共服務的管家(A SOCIAL SERVICE MANAGER)。」原來,巴西的文化部長不是普選的,是由巴西總統盧拉委任的。而盧拉本身是巴西第一位普選產生的總統,出身平民,零二年當選的。「有天,總統給我電話,問:喂,GILBEETO GIL你要不要當文化部長_我沒多想,便說好。」說來簡單,試想這位傳奇人物,曾在火紅的六八年,因為反建制,向年輕人推動以電結他為主的另類音樂文化運動而被捕,現在,竟就在三言兩語間,從反建制,到轉過頭來走入建制,真是匪夷所思。

這位周一至周五是公務員,周六周日是音樂人的管家,聲聲說要去政治化,只想埋首做好實質工作,包括文化硬件上的管理,例如博物館、圖書館、展覽廳、音樂廳等文化場地的建設及管理,以及各種本土文化遺產的承傳及保育。不過,他認為更重要的是意識上的工作,包括重建巴西人民族身份、培育公民意識,以及拉闊政府以及國民對文化的想像。他認為文化也是經濟活動,是產業,出版、娛樂、文學、電影、軟件遊戲,都是工業,政府應該重視其生產力,增加投資,廣泛宣傳,增加收入。他的角色是中介者,游說政府及商界重視創意工業,建立基金,培育及連結本土的創作人,豐富巴西的文化產量。

事實上,他的工作有兩個面向的,一面向內,教育巴西國人,改變他們對文化的既定看法,讓他們知道文化不一定是有錢人的玩意,隨了芭蕾、古典音樂以外,平民大眾都有自己的文化生活,要有渠道讓他們發聲。GILBERTO GIL跟著名的壓迫者劇場導演AUGUSTO BOAL是好朋友。他一直關心基層生活,鼓勵基層發聲,最近他正集合一班好友及創作人,游說商介贊助,攪一個脫貧抗餓的大型音樂會。近年,巴西的經濟增長有很好的表現,掃(文)盲運動也很成功,但貧富懸殊非常厲害,而GILBERTO GIL未曾當上文化部長前,曾以綠黨身份當選薩爾瓦多市文化市長,一直努力改善市民生活及環境質素。

另一酬面向是對外的,他努力拉闊國際間對巴西的文化定型,讓他們知道巴西除了足球、森巴、海灘外,還有方方面面的東西,如生物多元的亞馬遜森林、美麗的巴西建築,以及別樹一格的巴西的電影,去年揚威不少影展的《無主之城》便是很好的例子。文化管家就曾向美國記者表示,要致力為巴西的電影開拓在歐洲及美國影展亮相的機會。


熱帶主義 持續火燙

其實,訪問時間很短,三十分鐘不到的時間,有兩句話他說得最多,一是:「我還有很多東西想做」;二是:「我愛......。」

六十多歲不言老,勇於愛,不是奇事,但,身邊的確有更多未老先衰,活得無氣乏力,對未來沒有想像,沒有期盼的年輕人。何況,這位創作人,早就走過一條火紅激盪的路,當六八年學運、黑人運動、平權運動在世界各地沸沸揚揚的展開時,他跟另一著名巴西創作人CAETANO VELOSO,在國內以音樂掀起一之另類文化運動,名為「TROPICALIA」,引起社會震盪的歌曲有ALEGRIA, ALEGRIA (CAETANO) 及 DOMINGO NO PARQUE (GIL)。熱帶主義不單是一種新的音樂型式,也是新的生活態度,叫年輕人勇於實驗,不怕求新,不受制於軍人統治。當時,他們引入電結他、美式搖滾,被認為是北美帝國主義的走狗,被軍隊撐腰的巴西總統拘捕,最後流亡英國,生活怎說不易。直到今天,他們在巴西仍很有影響力,深受學生尊敬,學院繼續研究「TROPICALIA」這個文化現象(訪問當天兩名年輕的萄藉記者待他如神敬佩),但他沒有老翻舊事,引為傲事。他著眼的是眼前的事,在意的是社會的不公,婦女受欺壓,環境被污染,貧困的生活叫人活得沒尊沒嚴。他走入建制後,給他更多的創作題材,起動的能力更強,把所思所想寫在音樂裡,新近構想的歌曲便叫ZERO HU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