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黎詩話
PHOTO: 周耀恩 、THOMAS HEATHERWICK STUDIO

酷熱的下午。灣仔修頓球場。足球場的觀眾席上，如常地，有人下棋，如常地，遍地垃圾。THOMAS HEATHERWICK，被《泰晤士報》譽為英國的「THE MOST DARING CREATIVE BRAIN」，正在很努力的講解重建修頓，我也很努力的聆聽著。但，該死的螞蟻，在距離我一個手掌位置的石椅上，把那粒魚蛋圍出一個詭異的黑球來。該死的魚蛋！我嘗試望向遠處，發現觀眾席原來是有幾座吊扇的，為甚麼感覺不到它們的作用？我開始有點暈，正託詞到洗手間清醒頭腦，突然閃出同事們的叮囑：「別到球場洗手間，美沙銅友多數在那裡！」

當HEATHERWICK問：「大家想要一個怎樣的修頓？」我則想：「怎樣才可以改變這個鬼地方？」

這是THOMAS HEATHERWICK因為修頓的緣故，第三次訪港，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因為他已經擬定好一份重建灣仔修頓球場的藍本，這份藍本是怎樣得出來？HEATHERWICK三顧灣仔，走訪各界修頓「常客」，包括足球愛好者、藍球愛好者、奕棋愛好者，以及一眾街坊婦孺。調查顯示人們對這個迄立在灣仔70年的球場的印象是：殘舊，無安全感，綠化不足，休閒空間不足，無兒童遊樂場，最有趣是女士們覺得每當穿越球場時，像給無數對眼睛死死的盯著（其實看台觀眾望的是球賽)。調查後，新設計理應是「眾望所歸」。然後，藍本終於曝光，人們的反應是：嘩！不得了！這，可以嗎？

凌空投球

新修頓球場將會是：維持原有球場數目不變(包括一個足球場及四個足球場)，卻多種了五十棵樹，以及更多的休憩地方。要記住這不是一個擴建項目，何來有多餘的地方？關鍵就在一個懸空了的籃球場。四個球場組成的長型「天橋」，兩邊由支柱承托，頭尾兩端插入繁忙的軒尼詩道及莊士敦道。天橋高達8米，相當於普通行人天橋的高度，相信不會影響行人及車輛。支柱撐起大型營網，不怕籃球飛出街外擾民。在建築物包圍下「投籃」，聽起來挺過癮。橋底空間可作行人通道，有遮蔭及擋雨之效(HEATHERWICK補充：還可以搞夜市或者文藝展覽)。

在新設計中，公眾休憩地方比現時增加了兩成，何解？設計師建議拆掉足球場的看台，然後「降低」球場1.6米，四週的梯級於是變成「觀眾席」，相信受惠的是眾女士們，有助她們免受「目光滋擾」。新構思中，休憩地方由一條長約400米、波浪形的基石貫穿(為球場增加「美感分數」)，提供更多座位、圍欄及一個兒童遊樂場，同時還有空間種植50棵樹！

若計劃真的獲得政府通過，相信會為灣仔帶來一個現代化的全新面目。雖然在居民大會上，有人還要求增設太極區，一個軍事博物館(修頓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曾是軍事重地)，甚至有區議員要求僻出一地，讓戒毒人士有容身之所(我們相當欣賞其人道立場，可矛盾的是：走進該區不就是承認自己是癮君子嗎？)

非常設計師

修頓球場雖不是像古蹟一樣踫不得，但也算是燙手山芋。重建方案意味著改變現狀(定必會觸動怕麻煩的人之神經)，同時又要平衡各方利益(據曾凡說，修頓籃球場可稱得上是孕育籃球街霸的英雄地。拆不得！) 然而，當我們追溯眼前這位來自英國、一頭蓬鬆曲髮的設計師之不尋常履歷時，也許會吐出一句：我就是要這樣的一個修頓！

受英國文化協會委約來港、參與這個都市更生活動的HEATHERWICK，被編輯部至愛的ICON雜誌，形容為CHARISMATIC，指其聲線。今日見過，終明白此話何解。今年35歲的HEATHERWICK聲線竟然還帶有點BOYISH，說話時面部表情很多，雙手不斷在空中揮動(要強調兩者配合得相當SENSIBLE)。回答問題時，往往要想過片刻才解答，比起許多來港作客的「國際設計師」真誠得多。

未畢業已建屋

HEATHERWICK的認真，讓他學生生涯變得有點「不一樣」。在曼徹斯特理工主修科是大眾感陌生的「三維空間」，在七年的學院課程裡，當大家還是砌模型階段，HEATHERWICK竟然跑去造一座建築物出來。「三維空間是一個美妙的課程，當中涉及大量物料的研究和應用，包括金屬、木、陶瓷及玻璃。如果你把塑膠計算在內，這課程幾乎是觸及了任何在這個世界產生的東西。我又特別喜愛當中與建築的關係。可是，從前的建築訓練，理論為主，很少是關於如何製造一件事物的。學院裡的建築系、設計系，從來沒有真正起過一座建築物。」於是HEATHERWICK就真的到部門申請，那個被他形容為「很弧獨、無人理睬」的職員，竟然又肯批出高達4萬英磅的贊助金額！他於是帶著這筆錢，跑遍附近的塑膠公廠拿贊助，也許連上天也感動，結果他還擁有一個自己的WORKSHOP，找到一個技工造機器，以及一群低年級生幫忙。最後，在學生時代，他造出了一個5米高、6米長及5米闊，以由鋁、木、金屬和聚碳酸酯組成的PAVILION。「我很高興看到，在學院的環境裡，能夠把建築實踐出來，而不是理論、繪圖！」14年前的往事，HEATHERWICK仍難掩興奮之色。

數盡成名作

HEATHERWICK的創作路，以其PUBLIC ART最為人津津樂道。他在倫敦PADDINGTON BASIN建造的開放式渡橋，打開時無甚特別，當收進時才真叫人吃驚 ── 長40呎的大橋(連欄桿！)向上捲曲，像毛蟲，直至在另一邊岸變作一個球為止，「我希望造一道有戲劇性的橋！」後來，連人帶橋，登上了《觀察報》封面故事。這位設計師喜歡創新，「人家建一幢建築，習慣從CATALOGUE裏找物料，我卻特別喜歡發明新材料。」紐卡素近TYNE(泰因威爾)的公眾廣場是一明證，公共廣場舖設的「藍色玻璃」，是設計師花了三年時間，與SHEFFIELD HALLAM UNIVERSITY共同研發的新物料。同事們形容HEATHERWICK為「舊區聖手」，褒獎他的創造性頭腦，有能力改變新英倫舊城的耳目。最新例子是，他受委約設計一座紀念碑，紀念2002年曼徹斯特城的英聯邦運動會。最普遍，亦是最迂腐、最不費力的做法，是那些表現民族間和平友愛的象形雕塑 ── 你知道我說甚麼的 ── 中國城市要塞慣常用的那些呢。HEATHERWICK就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就是不要這些。「最頂級的運動，是完全無和平可言，因為運動競賽本身就是要異常進取的，所以我們給自己下的挑戰是：有甚麼東西是最進取、最有動感的？」海膽？！一個56米高，150噸重的，滿身尖刺的雕塑，在2005年初進駐會場旁邊，成為全英國最高的建築物。這個名為B OF THE BANG的紀念碑，遠看像煙花，其實是180枝尖刺從一條驅幹「放射」出來。我們懷疑，究竟有沒有人夠膽識從雕塑下面走過？也許設計師嫌未夠驚嚇，還將紀念碑離水平傾斜30度！

灣仔地標

身在「福」中不知「福」，總覺得修頓球場有何吸引力(又不是西九)，叫這位當紅英國設計師遠道前來？答案相信很叫灣仔居民感到窩心：「許多設計，最後走進了大博物館、大圖書館裡。然而，我寧可建造一個公眾地方，讓人們在許許多多年後，仍然受用無窮。真的，世界上沒有別的地方，像修頓球場這樣奇妙！ WAN CHAI IS ABOUT ENERGY！我認為，修頓最獨特的地方，是它不但是一個足球場，還是一個公園，一個公眾地方，許許多多的生活型態在進行中，揮著汗的運動員，生意人，老婦人，而我認為(笑一笑)，人生最放鬆的時刻之一，就是看著人們很認真、很專注的忙著自己喜愛的活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