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NICO TANG
圖:老焯麟(訪問)
第一次看《周日床上》大概是中學時期,起初以為跟鄭丹瑞的《小男人周記》差不多,讀下去才知根本是兩碼子的事。顧西蒙、MARY與JENNY之間,不單止是靈欲糾纏的故事,其實也是當時香港社會的眾生縮影。《周日床上》大概是我看過最現代最好看的愛情小說。
那是我第一次透過書本認識丘世文,當然其時我還未知道顧西蒙就是丘世文,而顧西蒙亦只是丘世文的其中一面,但我已相當佩服他。直至到後來進入了《號外》工作,才知道顧西蒙的身份,他同時還是遲敬意、胡冠文、葉承敏、趙思宏及尤明。我當時驚歎為什麼一個人一個月可以寫出如此多如此不同類型又好看的文章?對於丘世文豐富的學問及知識,經已由佩服變成尊敬。
回歸十年,在盈盈樂樂這些繁榮虛象的背後,有時實在令人更加懷念及憧憬從前美好歲月的價值。對於丘世文的早逝,我沒有太大的憂傷或者可惜,因為這十年來,他留下來的著作及文章還繼續流傳。透過書,我們還是可以找到雪泥上的指爪足印藕斷絲連。丘世文,感覺不遠。
今個月尾,中英劇團將會改編丘世文的著作《同行四份一世紀》,將丘世文與他的生死摰友陳修治的故事搬上舞台。是在他們倆離開十年後的再同行,也是一段屬於香港的老好價值的再呈現。
On stage:同行四份一世紀
《同行四份一世紀》一書寫成已有近十年,是丘世文給陳修治寫的自傳,是他們倆由認識到走到生命盡頭的故事紀錄。相比起JOAN DIDON的《奇想之年》,或者楊絳的《我們仨》,《同行四份一世紀》並沒有前者的悲憤亦明顯不是要賺人熱淚,但愈是平實的文字就愈顯得黯然,每每想到這本書是在丘世文腦癌復發時候完成的,就更加明白他對情誼的執著及對死亡的冷靜。
今次《同行四份一世紀》改編為話劇,導演古天農話最想表達兩件事。「我第一次看這本書是在上年演《芳草校園》時,其中一個女演員陳桂芬,亦即是今次的編劇,在中場休息的時候給我這本書。她說這本書講的是一段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友情,香港很少這一類型的作品,我看完後就覺得可以改成舞台劇。而更有趣的地方是他們的經歷。成長於七十年代,入大學受高等教育,畢業後成為專業人士,面對過六四、移民潮等的集體回憶,雖然在回歸前後陳治先丘文去世,但他們的事其實正是上一代香港人的寫照。」
屬於嬰兒潮的一代,丘世文與陳修治相識於港大RICCI HALL,是人稱的「四仔」,亦是當時的社會精英。他們倆都共同經歷過火紅動盪的年代,也享受過因八、九十年代經濟起飛所帶來中產生活。在物質及享樂主義的當道年頭,難得的是他們兩人之間的那份情義兩心知,而來到今天這個著重個人主義的世代,人與人之間的友誼就脆弱得多,於是對於他們之間那段真誠的友情,我們只能憧憬。
飾演丘世文的演員盧智燊說:「我們這一代人是比較難體會到他們的友誼,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一代人會try hard to維繫,他們之間真係有惺惺相惜這回事,相比起來,現在的關係就疏離得多。或者說,他們那一代比較浪漫,會拿著結他去露營,而到了我們這一代,已經是錢行頭,是拿cassette機去露營。他們懂得精神上的滿足,而我們只會物質上的。」另一位飾演陳修治的演員盧俊豪就話:「因為我們這一代的生活太容易了。而他們就要為生活而付出,所有東西都要等,所以比較浪漫些。例如當時要追求知識,他們真的要逐本書逐本書去讀,而現在只要上網click一click就咩都有。從前是要付出,而今天所有事都好像理所當然似的。所以即使現在的科技比從前先進,但在精神上還是上一代比較優勝。」
聽著眼前這兩位長得一點也不像丘世文與陳修治的演員對話,感覺到他們已經開始入戲。說得沒錯,一些從前的老好價值及精神,來到我們這一代的確是失落了。記得陳冠中曾經在《我這一代香港人》裡自省地道出了因為他們那一代的不足,而造成了與這一代的差距,他們要為此負上責任。而其實我們這年輕的一代,卻只會埋怨不忿,或許欠缺的就是他那份自我反省的精神。
除了肝膽相照的友情之外,丘世文與陳修治面對死亡的態度其實亦相當值得敬佩,尤其是他們的癌病是來得如此突然及諷刺:一個醫生得了胰臟癌,他心知這是癌症中最難治的一種,康復渺茫;一個學者得了腦癌,連寫作甚至閱讀也舉步維艱。套用丘世文在書中的一段話:「那時候我們未屆四十歲,對自己充滿自信,對未來充滿希望,從來沒有片刻懷疑人生路途的崎嶇是那麼出乎意外的。」又如陳修治所說:「人多麼可笑啊!一天到晚為未來作綢繆:檢查身體的健康、財政上的健康,卻忽略了保持靈魂上的健康──現在想起我們真是過份聰明呀!為九七問題憂慮,為居英權奔波,為未來退休作好長線投資,什麼也似計算周詳似的,可是只有這點我不曾算過。」
說起來難免有點唏噓。然而在人生最後的一段路,亦是最艱苦的時刻,丘世文與陳修治卻仍能以最正面最豁達的態度面對,陳修治在病中甚至還繼續其傳道的工作,以身作則做到榮神益人,比起那些以自己的不幸為首要的人,他的勇氣及坦誠的精神就顯得格外偉大。「我想將一些正能量放在舞台上。丘文與陳治面對死亡的事,其實就是《相約星期二》(原著為《Tuesdays with Morrie》,Mich Albom作)的香港版。在陳治患病期間,丘文差不多每天都去探望照顧;而輪到丘文面對同一個問題時,陳治先前的樂觀態度及精神,就成為了丘文的範本,令到他亦可以正面地面對自己的病。」誠如古導演所說,當你能夠接受死亡,你就會明白生命的意義。相信他們倆的精神才是這劇的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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