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民偉

從小就喜歡用指尖觸摸事物的感覺,深深地記得初次觸及生命褪去的蟬殼、花瓣有那色彩的豐滿感覺、至於濕的泥土像凝固了的風的觸感。

我成長於一個還沒有那麼多設計那麼多建築那麼多造型的年代,我們那時代喜歡的是花朵、音樂、舞蹈和色彩。還記得自己刨木材入榫做一張?子、用乾草編織成一個書包,每樣事物的生成都可聽任靈巧的手指行事,要買一個碗買一個蘋果都是一樣,用手指在上邊摸透每個角落,確定它的滑溜熨貼,那種在觸手間感到有生命流動的感覺。

我一直認為指尖也是可以聽音樂的,有時候在埋首寫東西,忽爾手指不期然地顫動起來,原來正傳來一首熟悉的樂章,耳朵已忘我地工作,唯獨手指頭不聽使喚隨心而跳起舞來。

多年來接觸過幾件樂器,鋼琴先已被它的氣勢嚇倒了,琴鍵生冷,倒喜歡摸鋼琴木上邊的紋理與漆油的波痕,最好的鋼琴木片以光陰的木紋柔和軟化聲音的波痕。然後小提琴的弦線像刀,只有琴首那一彎迴轉順著指頭的屈結,舊琴摸下去總有種震顫顫的感覺,是因那奏過多少別離與淒酸吧!

即使來到今天,恁是買一部IPOD買一張STARCK坐椅,也非要好好用指尖摸弄一翻,身體裡邊自會有一股細流可以通過這陌生的事物,一直要感受到能夠感通得到,才會買回來作長相廝守的伴兒。

一九六零年代,意大利設計之都醞釀了一陣所謂「反設計」(ANTI-DESIGN)風潮,藉此抗拒已然淪為消費主義的設計模式,後來遂演變成為一次文化與政治上的運動,那時唯心主義者們扭曲原來所謂好品味的事物,而成為扭曲的尺度與造形,大膽破格的色彩,刻意隱藏產品功能性。想不到數十年河東數十年河西,今天這種反叛思想在NEW AGE態勢中又試復燃,成為樂活與環保標榜的新旗幟。

日本設計界近年再次提到「反設計」概念,已成一種後現代設計理念,由設計大師原研哉負責設計之「無印良品」本身就是一種反設計的鮮明旗幟,倡導簡約與質樸的年代,他以一種近乎宗教式的虔誠,在規律中發現設計的基因,身體的五感視聽觸嗅味,設計理應是接觸人到人心中的本源。

日本木匠大師西岡,被委托修復唐朝時代建造的奈良法隆寺三重塔,他首先竟是重新造出1300年前最原始的木刨和鑿子,只因修復的木材上邊刨出來的花紋,是要跟原來千年古木上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找回來的古老木材,還非得要跟樹成長的方位同方向來修復古塔。倒是在電視上看過一個修繕故宮的節目,工人大幅地拆下來又用泥灰隨隨便便地補撲上去,只覺心痛!小孩的小手指可在黑暗中準確尋索到母親的乳房,然而今天慣用機械、什麼都匆匆的一代人,他們還可會像木匠大師西岡拿起古老木片感受削下來刨花的形狀、輕輕聞著千年留傳下來的馨香。

曾有一段時間無所是事,往海邊起先不過為看日出日落,後來順便就釣一下魚,什麼事情迷上了就沒法可想,什麼海釣磯釣都試過,竟然聽到世界上還有最後一位自己用火爐?造出一枚枚魚?的匠人滿山,家族已做了400年魚?,每枚魚?都是幾代沿用的木桌子與小鐵鎚敲打出來,每枚魚釣要經過3次回爐火?才夠堅硬、花兩天時間才做得好,那種手指板眼見功夫,箇中韻致殊不簡單。

這個月埋首寫著錶書上那些天馬行空般的陀飛輪、三問、萬年曆與太陽時,最終瑞士獨立製錶匠人PHILIPPE DUFOUR為我們示範了什麼叫作LESS IS MORE的道理。他創製的SIMPLICITY腕錶,只留下最MINIMAL的時分秒,大錶廠一年要生產兩萬枚腕錶,而他在一個人的小作坊中,每年做到4枚SIMPLICITY就夠生活了,誰說生命沒有得選擇。

他述說每個小機件小螺絲,都是自己埋首在那張百多年前留下來的古老木錶桌上慢慢打磨出來,還沿用木弓在金屬錶板上鑽孔,在彎位打磨出優美的弧形夾角,我漫想著他用指頭觸撫著每個齒輪柔美的凹凸位、用指紋最敏感的位置去感受每個夾角最微少的差異,自當興奮莫名,可會是時間的奏鳴曲、抑或是光陰的華爾茲?當極簡單的東西發揮至極致入微時,宇宙剎那間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我以為DUFOUR的腕錶正若英國詩人WILLIAM BLAKE寫下的小詩: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