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王家衛說
《藍莓之夜》不是一部公路電影。這也無損我們對「上路」這概念的討論。他的電影人物時時上路。我覺得上路的人有兩種,一種是上路 為了流放,另一種,上路為了回家。前一種,或者是JACK KEROUAC那系統吧,問他的角色,要往哪?回答是:媽的,管他!後一種是尤利
西斯式:上路最終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故鄉,就在經歷過大旅程後,才可以重新認識自己的地方或 所愛的人。《阿飛正傳》的張國榮去南洋 係「行開下」;《重慶森林》雖沒有把王菲的加州拍出來(或者在Norah Jones身上回魂),不過人還是上路去了;《春光乍洩》本身就是 因為要上路才會拍成的電影(王家衛:是因為我想去阿根廷);《花樣年華》臨尾殺出一段吳哥窟,我覺得是神來一筆。王家衛說:當拍拍 下,碰到一些危機或困局,就想到上路。「我覺得拍電影的樂趣就像戲班,一路去一路表演。所有人的情緒氣氛就像一家人。」似乎王家衛 那條,是通向回家的路。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曾出版過一本《王家衛的映畫世界》,當年未有機會做王家衛的訪問放到書中,而其中一個學 會會員間中討論的問題,同樣沒有機會當面問過。 浪人。
可想而知,一有機會,還不奉上浪人提問?

浪人
「我從來沒試過有一次旅行 是讓我覺得自己不會回來的。我不是一個放逐的人,那感覺未曾試過。每人都有這樣的經歷,同一樣事物,在不同距離看,會有不同看法, 要退一步去看以前所執迷的東西,如《2046》,當時間加了FILTER後你會看到那變化,《藍莓之夜》說的就是距離。 《2046》是愛情後遺症, 是在事過情遷後再看同一樣東西,像回憶錄。
而《藍莓之夜》講的則是愛情的預告,如何準備去接受新東西。

但其實放不低就等於一個 鏡頭,像一個人放低一樣東西,也同時間拿起一樣東西。 那可以不是愛情故事,我不覺得只是愛情才會這樣,像NORAH JONES是想放低過去, 但同時,也是在找另一樣東西。
《2046》中的梁朝偉是回顧,最後完結時則是往前望,雖未知目標是什麼,但隱約可看到前方。 無論是
《東邪西毒》到《2046》,人物的處境都不過像去坐飛機一樣,途中有個TRANSIT,回一回氣。」 無論是否永遠ON THE ROAD也好,起碼, ON THE ROAD是吸引的。而那又極為適合放在美國發生。美國,隔了一個中西部沙漠,一切都不一樣。似乎只有像美國這樣的LANDSCAPE, 才出到這樣一種小說。比如說,《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又或者《INTO THE WILD》。又或者電影如《EASY RIDER 》、《PARIS, TEXAS》,還有《THELMA AND LOUIS》。從東岸到西岸,好像從舊歐洲文明,穿過洪荒洗禮,經過海市蜃樓,直達新大陸。 美國沙漠,歷來歡迎著牛仔、賊匪、移民、社會OUTCAST,對文明厭倦的人,傷心的人。或者ON THE ROAD到最終什麼都沒有得到,但起碼它 給一個一切可重新開始的假象。又再或者,真的隔了一種距離與時間,回看往昔打擊你傷你心的事或人,都變得無所謂。有時,走得愈遠, 才看得自己更真。在許多王家衛的電影中,浪人可不是一種解脫,歐陽夠浪了吧,但他的心似乎沒有離開過白駝山。他不是ON THE ROAD那 種浪人。他是身體離開但心沒有。

上路
想到的是,這些年來的香港人。這二十年來流散的,他們也似乎沒有離開過香港。上路,意味著 什麼?


「是我的潛台詞,是我想找一個理由去外面周圍行一下,我會說,去阿根廷拍戲是因為我好想去那兒,對那地方感到好奇。去美國, 本來是去紐約拍,但全片在那裡拍會很貴,那不如上路。好多時,拍攝時有些危機,我就上路,因覺得拍電影的樂趣就像戲班,一路去一路 表演,所有人的情緒氣氛,像一家人。」 那為什麼是阿根廷,是南洋,是加州?


「阿根廷,是因為1997,想用一個最遠的角度去講香港, 阿根廷該是地球上離香港最遠的,你用一支針穿過地球,另一面出來的就是阿根廷。當然,阿根廷還有很多吸引的文化像音樂和文學。」


對的,旅途通常在想像的過程之中已開始了。


「南洋,是因為小時候常聽人講去南洋,有很多想像,所以就去拍了。而泰國的確還保留了 不少很接近六十年代香港的東西。」


至於加州就可能只是一種即興的必然。
「加州,當然是因為拍戲時那餐廳的名字,而剛好我們又用〈CALIFORNIA DREAMING〉做配樂 ──《重慶森林》用很多手提攝影,因當時剛拍完《東邪西毒》,大家都很沉鬱,於是想到這部就用那種 西岸的陽光節奏開朗音樂,後來又發現,都講了那麼多加州,那就不如安排王菲也去加州啦。但那是否說我對加州很有興趣呢?那又不是。」